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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評


盧亭/香港文化 搵水散水:港人與海
何慶基
at 6:40pm on 22nd April 2021


圖片說明:

1997年香港藝術中心舉辦有關盧亭之展覽


(This article, titled ‘Lo Ting/Hong Kong Culture’, was originally written in Chinese.)



盧亭乃香港僅存嘅本土神話,清初學者屈大均《廣東新語》云,盧亭乃居於大溪山(今大嶼山)、存活陸地海洋間之半人半魚族群。另清顧炎武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及鄧淳《嶺南叢述》話盧亭又名「盧餘」,實東晉時廣東叛將盧循部屬,公元411年曾殺至廣州,惟戰敗遭追殺逃難來港,游走於水陸間艱苦生存。

盧亭不是遠古故事,1993年10月13日《南華早報》曾有大幅報道,謂有漁民捕捉到一條盧亭,報道中附人群結聚碼頭等候盧亭,惟漁船到岸後始知漁民捕捉到自己的祖先乃不祥之兆,一早把他放走。

1997年香港藝術中心舉辦有關盧亭之展覽,介紹此罕有本地神話人物及其代表文化象徵。盧亭當時出現後公眾反應不甚熱熾,惟近年文化界中又突然再現盧亭,如天邊外劇場先後推出多套以盧亭為題嘅劇作,陳果電影《三夫》直指女主角小妹乃盧亭一族。視覺藝術工作者如張嘉莉、鮑藹倫、林東鵬等,紛以盧亭為題創作,似乎文化界開始對盧亭感興趣。展覽交代的是一本土神話人物的特色及其象徵寓意,至於深入探討其時代意義,便得交由藝術工作者探究演繹了。

 

香港藝術中心盧亭之展覽導言中指出盧亭由「海上而來」。短短幾字,突顯其存在與大海密切相連,盧亭這「水性」是不可切割的部分。從水上而來之說,整體而言,對香港有特別歷史和象徵意義。從較闊的角度來看,有傳聞謂盧亭至少象徵上是港人的祖先,游走於水陸間的特殊處境,時而落海時而上岸,正是香港人文化身分的寫照。

 

香港這貧瘠小漁村得以發展成國際大都會,與水關係密切。1819年英國使團到訪中國途經香港,深被此地的水吸引,不單因海岸水深港闊,適合船隻停泊,亦因淡水水源豐富,尤以香港仔及薄扶林瀑布至為吸引。就係因為𠵱啲水,香港成為英人搶奪之地,香港就是這樣在水和陸地之間找到位置,締造將各方船聚集嘅貿易港,慢慢發展成為超勁揪的現代都會。



買辦文化:要搵水就要似水

上世紀八十年代國內有電視紀錄片《河殤》,引起國內外熱熾討論。該系列片集指出中國之落問題,源於其大中原自我心態,視己為主只待各方來朝,結果自我封閉。該系列片集的結論是,只有擺脫封閉開放出去,套入海洋文化,擴闊視野又能包容學習,始能真正現代化。

傳統上沿海貿易港城市,都會孕育出獨特的開放文化,百多年來香港正是這海洋文化的表表者。海洋城市特別是商貿城市,因為接觸海外各方文化,游走不同文化間傾生意,文化吸納能力強、包容能力廣。以「買辦文化」為核心的海港商貿文化要靈活多變,隨時作自身文化調節去配合人家想法,眼光要闊且貼近時代,以便成功交易。中原心態人對游走於不同文化之間的買辦,既羨慕又痛恨。羨慕者乃感買辦的文化視野闊、交接能力強及知識廣,更重要嘅係賺到錢;痛恨者同時因為這些人為賺錢可隨機妥協,在他們眼中這些人是為賺外人錢而出賣民族尊嚴的二五仔。歷史證明,貿易港不單講貿易,也因文化對流而不斷調節,變成靈活跟大潮流的都會、多元多變嘅時髦空間。由遠古雅典、十七八世紀法國貿易港馬賽,到二十世紀初的上海和紐約,均擁有此特色。當然還有香港,都係扎根於𠵱種海洋文化。



海上而來的浮游族

中國最早開放海岸通商的廣東以及後來的上海,也曾有多元、活潑的時髦文化,後來南來的香港商賈,也逐漸深化這海洋文化特色,走上中西文化游走中間這買辦文化。

 

當我說由海上而來,當然並非單只停留於水上活動,即使是居於海上的蜑家人,亦需往岸上作買賣,何况與無數海外商賈交易?這是個介乎水與地之間的城市,有時候交接暢順,有時候處於兩頭唔到岸嘅浮游狀况,此亦解釋了人們總係喜歡用「無根」形容香港。這介乎兩者之間的存在,從盧亭中最具體咁反映出來。盧亭不單是個本地神話,更是個具體的文化比喻。

 

對重視宗族串連的中華文化,無根是最大咒詛,但靈活游走兩不同文化之間要找「根」又談何容易?本地早年最成功的買辦何東,因搞中西商貿發迹,本身亦是中荷混血兒。當時雖有財富及社會地位,子女仍被拒入讀山頂歐式學校。何東想尋根於中國,出錢出力希望為中國做點事,兒子甚至往國內參軍,卻為大陸商賈政客所排斥,命中注定從未能定位,長期處於浮游狀態。

 

惟這介乎兩者之間之浮游狀態,乃盧亭/香港的文化特色,令人驚喜嘅係𠵱種「唔係𠵱度又唔係嗰度」的特別狀態,一樣走出具身軀具靈魂、性格鮮明的實體。香港這靈活汲取、套用、把玩不同文化的特性,令香港一早走進不信任主流、重視多元個人表述,輕鬆利用於不同文化語調的後現代文化。只要看看無數創意爆炸、套用玩盡各地文化嘅香港流行文化,便不難發現這特色,這是個介乎不同文化間而孕育出那多元不固定的若水文化。由上世紀五十年代鄧寄塵與菲律賓樂與怒樂隊The Fabulous Echoes合唱的《墨西哥女郎》,到王家衛《花樣年華》那混合粵曲、上海流行曲、西方古曲到Nat King Cole唱西班牙歌的電影配樂,均證明這輕鬆游走套用不同文化的特色,是香港獨特的文化性格。

 

有論者認為,是時候香港人要終止這浮游狀態,落實自己的根,這點我不認同。在文化交流、人口流動頻密、全球資訊急速互相傳遞的新世紀,這種多元文化游動已是個大趨勢,亦只有能適應這大趨勢才能持續生存發展,只不過香港比其他地區文化,早一百幾十年已經成形這文化特色。如水一樣,這多元游動狀態,當然這些水也有結聚時刻,亦隨時可以隨個人選擇而各走各路。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,浮游於limbo的狀態,不應視作無根的悲慘狀態,而是個實硬有料到嘅香港式存在。



難民文化:抓水,唔掂就散水

香港另一文化特色,就係難民文化。大部分老一輩港人均是逃難來港,這些逃難者來自四方八面,有不同文化和社會背景,突然間在大風雨中在這小地方結聚,令香港不單是海外文化,內部文化均極多元。寄人籬下的他們對英人政府沒期望,對這短暫的避難所也沒太多理想要求,只望不受干擾可以繼續搵食養家,待鄉下情况好轉即刻回鄉。老一輩見面時往往先問「你鄉下邊度?」或遇上衝突時,就話「大家都係搵兩餐啫,將就吓啦!」充分反映出這逃難者短暫停留,只求生存的靈活調節搵兩餐,像是另一層面的買辦文化。

因為難民來自各方不同環境,在逃難的惡劣環境中求生存唯有互相接納包容,對外包容的買辦文化裏面,也造成了對內包容接納的多元、互相配合和利用的短暫結聚文化。從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電影《危樓春曉》到後來的《七十二家房客》,到《重慶森林》以至《獅子山下》劇集,都展示這偶然相遇上多元共存的情况,這靈活性亦令反抗大權威的心態逐步成形。五十年代《英文虎報》有作家形容香港是個火車站、各方人物到來短暫聚集之地。在香港有很多短暫交接的浪漫,也能擦出亮麗火花,但卻未能結合成婚,就如王家衛《花樣年華》的故事一般。有一段時間,香港始終不是家,直至土生土長一族的成熟成長。

 

五十年代後本土出生的新一代,已再無父輩般與故鄉牽連,但本土生活積聚下來的經驗,一種地區的感覺以至追求再湧現,雖然是多元飄忽的文化,如盧亭般的不是完全這也不是全然那的存在,又是何等的實在。

有趣的是,另一傳說,謂盧亭亦是難民,故此亦有另一名稱叫盧餘,他們乃叛將盧循的部屬,東晉年間朝廷腐敗,曾攻佔廣東一帶,公元411年再興兵結果事敗,餘下部屬被追殺,逃難至大嶼山,在海邊生活,過着卑微生活,身穿水草,因善水性而以捕魚為生。盧亭吸引人之處,是他/她們與港人文化是如何的配合。



後記

1997年策劃盧亭展覽時,發現有杯渡禪師給盧亭的一首詩。歷史上杯渡禪師真有其人,於南北朝間由西域來中原,起初落住冀州,後來輾轉南來香港,於屯門建青山禪院,據說他於離港返回天竺前,有盧亭要求禪師施法破解其半人半魚狀態,杯渡當時贈盧亭一詩。

這詩是否為杯渡禪師所作令人懷疑,可能是民間傳聞,甚至是現代人所作。民間醞釀的創作得以流傳,反映出共同的想像和觀點,有其另一重集體社會及文化意義,同樣有參考價值。禪師詩句,此時此刻,特別值得深思。

詩云:

八方靈石鎮乾坤 又逢赤毛假亂真

漂泊無根天注定 是人是獸皆由心

上述詩中「赤毛」亦有叫「紅毛」,十七世紀時指來華從商的荷蘭人,後來廣泛用來形容歐洲人。杯渡禪師乃南北朝人,當時歐洲人尚未大批來華行商,可見此詩為杯渡所作應不屬實。



原文刊於《明報》,2021年3月28日
This review was first published in Ming Pao Daily, 28 March 2021

相關資料: <回到未來時:當代藝術與香港回歸>, 亞洲藝術文獻庫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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